
凌晨三点,实验室的灯还亮着。玻璃器皿在消毒柜里泛着冷光,小白鼠在笼子里窸窸窣窣。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卡了半个月的数据模型,突然想起导师临终前说的话:“你很有天赋,我去了会在天上保佑你。”
现在想想,那可能只是老人家善意的谎言。因为导师走后,我的世界就开始下坠。
新来的年轻导师带着两个光鲜的硕士生接管了实验室。他们的简历漂亮得像镀了金,开口闭口都是顶刊、项目、学术资本。而我,一个没有论文、没有成果、连导师都没有了的博士生,在他们眼里就像实验室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离心机——占地方,还没用。
“要这样的废物在课题组干什么?”导师在组会上说这话时甚至没看我一眼,“谁想发好期刊,谁就得去做实验。从今天起,你负责所有动物实验。”
于是我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:宿舍到动物房。每天天不亮就要去给两百多只小白鼠换垫料、配饲料、做标记。晚上十点,还要给导师和师弟们跑腿拿外卖。北京冬天的风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我穿着沾满饲料粉末和动物气味的实验服走在校园里,同学们都会下意识地绕开走。后来他们给我起了个外号:灰博士。
展开剩余89%不是因为灰尘,是因为我整个人都灰扑扑的——灰暗的脸色,灰败的眼神,连未来都蒙着一层灰。
直到那个乞丐碗出现。
导师去开会前问我们要带什么礼物。师弟们要项目、要论文。我沉默了很久,说:“把你回来路上遇到的第一个乞丐手里的碗买给我吧。”
所有人都笑了。导师也笑了,那笑容里有怜悯,也有嘲讽。但他真的带回来了——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,边缘还有裂纹。
我把碗放在实验室后门那片荒地里。那里长满了杂草,很少有人来。每天做完实验,我会把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死掉的小白鼠放在碗里。算是祭奠,也算是一种幼稚的仪式感——为这些为科学献身的小生命送行。
第二天,碗空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黑猫。瘦得能看见肋骨,毛色杂乱,但眼睛很亮。她警惕地看着我,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吃的?”我问。
她点了点头。
从那以后,我每天都会放一只小白鼠在碗里。黑猫每天都会来。有时候她吃得很快,有时候会蹲在碗边发呆。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:我不说话,她也不叫唤,只是安静地吃完,然后消失在杂草丛里。
大概过了一个月,那天我照例去放小白鼠。黑猫没有马上吃,而是抬头看着我,开口说话了。
“凡人,吾乃猫娘神。”
我愣住了,手里的饲料袋掉在地上。
“汝将老夫侍奉得很是舒适。”黑猫继续说,声音低沉得像老旧的风箱,“献上一只小白鼠,吾可满足汝一个愿望。”
我第一个反应是:我疯了。连续熬夜做实验终于出现了幻觉。但那个声音太真实,黑猫的眼神也太人性化——那里面有一种狡黠的智慧。
“我想要……一组有效数据。”我试探着说。
第二天,我的实验记录本里多了一页纸。上面写满了我梦寐以求的完美数据,笔迹是我的,但我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。
我又试了一次。“我想要那篇被拒稿的论文修改意见。”
第三天,邮箱里躺着一封详细的审稿意见,措辞专业,切中要害,连语法错误都标出来了。
我开始相信了。或者说,我选择相信。在现实已经足够荒诞的时候,遇见一只会说话的猫又算什么呢?
但我始终没敢许太大的愿望。直到那个学术会议的通知下来。
院士组织的青年学者论坛,全国只邀请五十个人。导师的两个师弟都在名单上。他们让我帮他们准备材料——写项目书、处理数据、做PPT。我熬了三个通宵,把他们的东西整理得漂漂亮亮。
交差那天,我看着他们兴高采烈地讨论要穿什么西装、怎么展示自己,突然就崩溃了。
“导师,我也想去。”我说。
导师正在检查师弟的PPT,头都没抬:“你去?你拿什么报告?你连一篇像样的论文都没有。”
“我可以……”
“这样吧。”导师终于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,“如果你能在一天之内写出一篇能上顶刊的论文,我就带你去。”
他说完就带着师弟们走了,去赶下午的高铁。实验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,还有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一天。一篇顶刊论文。这比童话还童话。
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,哭都哭不出来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不是悲伤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——好像所有的力气都在过去几年里被抽干了,连绝望都需要力气。
后门就是在这时被推开的。
不是风,是爪子扒拉门的声音。我抬头,看见黑猫站在门口。她身后跟着十几只猫——花猫、白猫、橘猫,每一只都瘦,但眼神都很亮。
“我们在外面都听到了。”黑猫说。
我苦笑:“听到又怎样呢?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”
“不。”黑猫走进来,她的步伐很稳,像一位将军走向战场,“这正是我带她们来的原因。”
她身后的猫群散开,各自找到了位置。一只花猫跳上电脑椅,爪子按在鼠标上。一只白猫蹲在打印机旁边。还有几只围在实验台前,看着那些仪器。
“她们是科研喵。”黑猫说,“每一只都受过专业训练。做实验、写报告、数据分析、论文润色——她们是从最好的猫大学毕业的。”
“可是时间……”
黑猫没有回答。她走到实验室中央,抬起前爪,重重地按在地上。
然后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
墙上的钟开始疯狂旋转。窗外的天色在明暗之间快速切换。电脑屏幕上的光标跳动成一片虚影,打印机吐纸的速度快得像瀑布。那些猫在工作——真的在工作。花猫在键盘上敲击,虽然用的是爪子,但打出来的字句通顺流畅。白猫在操作离心机,步骤标准得像是教科书示范。还有几只围在一起,对着数据图表“喵喵”讨论,那场景既荒诞又庄严。
而我,像被按下了暂停键,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。时间在我周围加速流淌,但我的思维还停留在正常的流速里。那种感觉就像做梦,一个清晰得可怕的梦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一小时,也许是一整天——黑猫松开了爪子。
一切突然慢了下来。
钟恢复了正常走动。窗外是黄昏。打印机停止了工作。猫群安静下来,所有的眼睛都看向我。
“结束了。”黑猫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我这才注意到,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好像刚才那个动作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。
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摞材料:论文、PPT、数据附件、甚至还有参会需要的个人简历和照片。论文标题是《食用基因编辑小白鼠诱导猫科动物认知进化的机制研究》,作者栏写着我的名字。
“快去吧。”黑猫说,“再晚就赶不上会议了。”
我抱起那摞材料,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。走到门口时,我回头:“谢谢你。我回来一定……”
“一只小白鼠。”黑猫打断我,她努力想做出一个笑容的表情,但猫的脸做这个动作有点奇怪,“记得放在碗里。”
学术会议在杭州。我赶到酒店时,开幕式已经开始了。我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,手心全是汗。
我的报告被安排在第二天下午。当主持人念出我的名字时,我走上台,腿有点软。但当我开始讲,那些数据、那些图表、那些推论——它们像有自己的生命一样从我的嘴里流出来。我太熟悉它们了,熟悉到好像我真的花了几年时间做出了这项研究。
会场很安静。然后掌声响起来,一开始稀稀拉拉,然后越来越响,最后变成一片轰鸣。我下台时,有人拉住我,是那位院士。
“你的研究非常出色。”他说,“开创性的。如果你愿意,现在就可以加入我的团队,负责这个方向的国家级项目。资源、经费、人员——你要什么都可以。”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几年了,我做梦都想要这样的机会。那些在动物房熬过的夜,那些被嘲讽的时刻,那些自我怀疑的深夜——好像突然都有了意义。
只要我点头。
但我突然想起了什么。那个缺口的粗陶碗。那片长满杂草的荒地。那只瘦骨嶙峋的黑猫,和她说“记得放在碗里”时的眼神。
“我需要……考虑一下。”我说,“家里有点事,我得先回去一趟。”
院士皱起眉:“你要想清楚。这个领域一旦公开,全世界都会跟进。如果你不抢占先机,所有的荣誉都可能被别人拿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必须回去。”
我买了第二天最早的航班回北京。一路上我都在想,要怎么感谢黑猫。一只小白鼠太寒酸了。我要买最好的猫粮,建一个舒适的猫窝,也许还可以带她去体检——虽然她是“猫娘神”,但看起来那么瘦,肯定需要补充营养。
实验室还是老样子。后门的荒地也还是老样子。但碗是空的。
我等了一天。从清晨到日暮,黑猫没有来。
第二天我又等。中午太阳很大,我靠在墙边打瞌睡,不小心滑倒,头撞在碗上。碗碎了——那个乞丐送给我的、导师带回来的、黑猫每天来吃饭的碗,碎成了几片。
我揉着额头坐起来,发现碗的碎片下面压着一张纸。
纸很旧,边缘都毛了。上面有字,是用爪子蘸着某种深色液体写的,笔画歪歪扭扭,但能看清:
“亲爱的灰博士,展信佳。
黑猫只能给人类带来不幸吗?我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,一边在人类的世界流浪。哪里都不待见我,我没有容身的地方,直到遇见你。
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。虽然实验室里的你总是愁眉苦脸,但来喂我的时候,你总会笑。从来没有人对我那样笑过。
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:我骗了你。我不是猫娘神,只是一只普通的流浪猫。你许愿要的东西,不是我变出来的——是我叼着那个破碗,在街上乞讨来的。小白鼠只是我填饱肚子的食物,不是什么祭品。但只要能让你开心,再辛苦也值得。
因为想帮你,我偷偷学了你研究的东西。用乞讨来的小鱼干,我召集了很多流浪猫——她们都很聪明,学得很快。那天听到你哭,我知道机会来了。
一天时间太短,即使我们全力以赴也来不及。所以我和真正的猫娘神做了交易:她用神力加速了实验室的时间,代价是我只剩下一天的寿命。
你看到这封信时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我想被葬在能看到星星的湖边,那里的夜景一定很美,还有吃不完的小鱼干。
以前被抛弃、被讨厌的时候,总想死了算了。现在真的到了这一天,反而很平静。我短暂的一生有意义吗?死之前做完想做的事了吗?我帮到你了吗?给你带来幸福了吗?
虽然很想你多记得我一点,为我的离开好好哭一场,但我更希望你能早点忘记我,开始新的生活。你的人生还很长,未来会有很多好事发生。对我来说,最好的好事,就是遇见了你。
再见啦。
——一只普通的黑猫”
信到这里结束了。最后几个字特别淡,好像写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。
我坐在那片荒地里,手里握着碎掉的碗片和那张信纸。天慢慢黑下来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我想起黑猫说的,想要一个能看到星星的湖。
后来我真的找到了那样一个湖。在郊区的山脚下,湖水很清,晚上能看见完整的银河。我在湖边埋了一个小罐子,里面放着那张信纸,还有一片碗的碎片。
我没有加入院士的团队。而是用那篇论文拿到了博士学位,去了一所普通大学当老师。我开了一门课,讲科学伦理,讲研究者的责任。每年开学第一课,我都会讲一个故事:关于一个灰扑扑的博士生,和一只不会魔法的黑猫。
学生问我:“老师,这个故事是真的吗?”
我笑笑,不回答。
但每年春天,校园里的流浪猫总会多起来。我会在办公室窗外放一个碗,每天添满猫粮。有时候是黑猫来吃,有时候是花猫,有时候是橘猫。它们吃完总会抬头看看窗户,好像知道里面有人在看它们。
而那个破掉的乞丐碗,我用胶水仔细粘好了,放在书架上。它现在不装小白鼠,也不装猫粮,就那样空着,像一个安静的句号,圈住了一段不可思议的时光。
前几天整理旧物,我又翻出了院士当年给我的offer信。纸质已经泛黄,墨水也淡了。我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和那篇顶刊论文的打印稿一起,放进了碎碗里。
碗没有碎第二次。它好好地立在那里,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。
窗外有猫叫。我抬头,看见一只黑猫蹲在窗台上,毛色光亮,眼睛很亮。我们对视了一会儿,它跳下窗台走了。
我继续改学生的论文。红色的批注密密麻麻,像另一种形式的猫爪印。
手机响了,是学校科研处发来的信息:新的项目申报开始了。
我看了看,关掉了页面。打开另一个文档,开始写下学期科学伦理课的新教案。第一行字是:
“凌晨三点十倍配资开户,实验室的灯还亮着。但有些光,不在实验室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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